这么多年了,西方为何还是看不懂普京?

普京之所以能在俄国内拥有80%的支持率,是因为俄民众相信他能把俄罗斯重新建设成值得尊重的世界大国

最近几周以来,乌克兰东部顿巴斯地区不仅重燃战火,而且激烈程度大增。目前已知的日均死亡人数达到29人,大部分是平民。反政府武装开始围攻顿涅茨克机场并炮击海港城市马里乌波儿,这些都是乌东部战略要地。可以说,这场乌政府军和反政府武装之间的冲突已经升级成乌克兰的内战,自去年四月以来,已经有5000人为此丧生。

乌克兰东部局势为何会朝内战的方向恶化?

从反政府武装的角度看,他们的战略目标是控制并巩固在乌东部顿巴斯地区的势力,实现实际上的地方自治,从而逼迫乌克兰政府承认他们作为独立政治力量的存在。这一目标的历史根源是乌东部民族矛盾,去年以来因为克里米亚危机而激化。但亲西方的乌克兰政府及其背后支持的美国和欧洲则把矛头指向俄罗斯,认为是俄罗斯在“侵略”乌克兰。西方媒体开始炒作俄罗斯为乌反政府武装提供大量重型武器,甚至直接派兵参战。俄总统普京则针锋相对地指责乌克兰政府军是北约的“外籍兵团”。

这场冲突将会如何收场?

乌克兰东部局势已经从一开始的武装叛乱升级到内战,现在则有从内战恶化到西方与俄罗斯通过代理人战争直接对抗的危险。据这两天媒体的报道,北约已经一改初衷,支持向乌克兰政府军提供致命性防御武器,奥巴马政府也在考虑武装乌克兰军队。在此之前,美国对乌军的军事支持只限于提供防弹衣、夜视镜等非致命性的装备。西方主流舆论更是火上浇油,唯恐天下不乱。比如,美国三家重要的智库——大西洋理事会、布鲁金斯学会与芝加哥全球事务理事会——出台了一份联合报告,鼓动美国政府向乌克兰出售价值30亿美元的致命性武器装备,包括反坦克导弹、无人侦查机与雷达等。

美国人为什么认为武装乌政府军能解决这场危机?

他们的逻辑是,一个更具战斗力的乌军能给反政府军造成更大的伤亡,一旦俄军的伤亡为世人所知,普京就会知难而退,向西方妥协。因此,他们现在考虑的问题是如何增加俄罗斯卷入这场冲突的成本。

这种通过增加成本来迫使对手让步的逻辑,似乎是很多西方战略家的一个思维定势。在前两年南海局势不稳的时候,也有美国人提出要通过增加中国政策的成本的方法来威慑中国。但这一战略思维,如果成为西方政策,非但不能给乌东部局势降温,反而将使其激化,最终演变成西方与俄罗斯的直接对抗。现在乌东部冲突最多处于内战的范畴,一旦西方开始全面武装乌政府军,普京就完全有理由相信西方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就不仅可能加大支持反政府军的力度,甚至可能直接介入这场冲突之中,这将会决定性地改变这场冲突的性质。

美欧的所谓“成本战略”有三个致命的错误。

首先,这一战略认为给乌政府军提供所谓的防御性而不是攻击性武器,既能防止这场冲突升级为北约与俄罗斯之间的战争,又能帮助乌政府军抵挡反政府军的攻势,同时还能增加俄罗斯支持乌反政府军的成本。显然,美欧认识到明目张胆地提供攻击性武器有升级冲突的巨大风险。

但他们没有认识到的是,一旦应用到实战,区分防御性与攻击性武器是极为困难的,因为两类武器都是致命的,大多数防御性武器可以很轻易地作为攻击性武器来使用(反坦克导弹就属于这种类型),更何况北约已经明确正在考虑提供致命性武器。

其次,这一战略逻辑假定,一旦俄卷入冲突的成本增加(如有俄军士兵的伤亡),普京就会退出冲突,选择谈判解决危机的道路。看来,西方10多年与普京打交道的经历是白费了,他们还是没能看清普京作为俄领导人和战略家的政治与外交战略的本质。

普京之所以能在俄国内拥有80%的支持率,是因为俄民众相信他能把俄罗斯重新建设成值得尊重的世界大国,这是普京在俄政治中合法性的根基。而为了实现这一宏伟目标,普京不仅需要重整经济、维护社会稳定,还需外抗强敌,特别是通过对抗美国来维护俄国家利益。西方一旦武装乌克兰,乌政府军成为北约的“外籍兵团”就是无可置疑的了,这正好证明普京对这场冲突性质论断的正确性,他就更容易得到俄民众的支持,就更有把强硬政策推行到底的理由。

同时,西方对乌克兰的武装证明西方没有通过谈判解决危机的诚意,而只是想通过武力增加成本逼迫俄罗斯就范,普京也就没有理由回到谈判桌了。如果美欧在持续制裁俄罗斯并加强武装乌克兰的道路上走下去,最终的结果不是普京的让步,而是北约与俄罗斯的对抗通过乌克兰内战的方式全面爆发,乌克兰将因此而分裂,导致以乌克兰划界的西方与俄罗斯之间的新冷战格局。

再次,更令人失望的是,这一战略思维反映的是西方完全没有反思乌克兰局势紧张的根本原因是什么。他们简单地把责任完全推到普京身上,认为普京是想在东欧重建势力范围,恢复俄罗斯在苏联时期甚至沙皇俄国时期的大国雄风。但他们没有想过,普京的政策也许只是对北约东扩这一深刻打击俄罗斯国家安全的西方战略攻势的一种反应。

自冷战结束以来,北约已经一路东扩到了波罗的海三国,一旦乌克兰也加入北约,西方势力就真是到了俄家门口了。普京——或任何一个俄罗斯领导人——能够忍受这样的战略欺压么?普京在乌克兰的最低战略目标是防止乌克兰落入北约之手,这是俄国家战略的底线。普京之所以支持乌反政府军,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了给西方一个警告:俄罗斯是不会在国家安全大战略上向西方让步的。但到目前为止,西方要么是没有看懂这个警告或者选择忽视它。

解决这场冲突的唯一方法,一方面是乌克兰承诺不加入北约,或者美欧保证不会接受乌克兰加入北约,同时乌克兰政府给予乌东部顿巴斯地区一定的自治权。西方必须认识到北约东扩必然侵害到俄罗斯的安全利益,因此在这一战略攻势上必须适可而止,留出与俄罗斯改善关系的余地。

另一方面,俄罗斯也需要认识到欧盟作为一个政治经济联合体对乌克兰的吸引力,并做好乌克兰最终加入欧盟(但不是作为军事联盟的北约)的准备。西方现在考虑的武装乌克兰的政策只会导致冲突的持续恶化,给本已不太平的世界局势带来更多的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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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张锋博士是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国际关系学系研究员、中国南海研究院兼职教授。曾执教于北京清华大学与澳大利亚默多克大学,英国伦敦经济与政治学院国际关系学博士。研究方向为中国外交、南海问题、亚太安全、东亚国际关系史及国际关系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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