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有美国的亚太经济秩序会是怎么样?

 

5月21日,第23届亚太经合组织(APEC)贸易部长会议在越南河内召开。“跨太平洋伙伴关系”(Trans-Pacific Partnership – TPP)的11个成员国(日本、新西兰、澳大利亚、智利、加拿大、墨西哥、秘鲁、越南、新加坡、马来西亚、文莱)讨论美国退出后的TPP该何去何从。它们的结论是:没有美国,我们也要上。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但其最重要的意义也许是在揭示美国地位弱化后的亚太地区秩序可能出现的新动向。

从19世纪中期以来,美国逐步建立并扩展了与亚洲-太平洋地区的联系。1898年美西战争以后,菲律宾成为美国殖民地,同时夏威夷、关岛、中途岛等太平洋岛屿成为建立与东亚地区的经济和军事联系的重要基地。这使美国第一次在亚太地区有了重大的战略利益。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美国及其盟国(包括中国)彻底击败日本,从此美国在亚太地区建立起无与伦比的战略存在。

虽然在冷战时期苏联通过太平洋舰队的建立对美国在亚太的军事力量构成了一定程度的挑战,但是苏联在亚太战区的海军实力远不及美国海军,经济实力上的差距则更为巨大。美国在亚太的海权实际上并未受到苏联的根本挑战。

中国自改革开放以来的崛起,特别是经济和军事力量的迅速上升,对美国自二战以来在亚太地区的战略优势地位构成了真正的挑战。这种挑战是根本性与长期性的,其影响将远超冷战时期美苏争霸对美国亚太战略造成的影响。

美国可以通过军备竞赛导致苏联的战略透支,因为苏联本身的经济基础和社会凝聚力很脆弱。中国则不同。中国的经济结构虽然也有缺陷,但美国很难通过军备竞赛把中国拖垮。虽然美国目前的军费高出中国好几倍,但中国可以轻易地弥补与美国在军费上的差距,如果中国有这样的意图。毕竟,中国的军费还不到国内生产总值的2%。很多美国人因此认识到美军无法长期保持对华军事优势,也反对通过军费的无限膨胀来维持对华优势的政策。

虽然中美之间实力对比的大趋势总体明朗,我们还是无法明确判断在中美实力差距缩小的过程中,亚太秩序会发生何种具体的变化。亚太国家会如何应对这一地区实力格局的变迁?

一个更有意思但更难回答的问题是,一旦美国“撤出”亚太,地区秩序会变成什么样?从19世纪末以来,美国就从未“撤出”亚太。二战以来,美国对这一地区的战略投入有多有少,有变也有不变,但总体的趋势是持续甚至加强了这一投入。

一旦美国“撤出”亚太,地区秩序会变成什么样?这是一个反事实的问题,很少有人预测美国会在短期内“撤出”亚太。但是,美国新任总统特朗普的上台,却不仅让这一问题成为事实上的可能,还为我们回答这一反事实的问题,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实验”场所。

这个“实验”就是地区国家围绕TPP的政策互动和战略动态。上任仅一周,特朗普就宣布退出TPP。而TPP是前任奥巴马政府的亚太经济战略的支柱,其目的除了促进地区经贸关系外,还有制约中国经济影响力的战略意图。

因此,特朗普退出TPP,无疑是美国在经济领域部分上“撤出”亚太的一个重要例子。显然,美国并没有完全退出亚太。这在事实上是不可能的,一个多世纪以来的投入保证了美国仍有巨大的经济存在和潜在影响。而且,特朗普政府正在逐步明确以双边条约为基础的经济战略。特朗普时期美国在亚太的经济存在将主要通过双边而非多边的方式实现。

即便如此,美国在经济领域部分上撤出亚太,已经可以为回答美国退出后的亚太秩序将如何变化的问题提供一个重要的实证案例。

美国之外的11个TPP成员国决定让TPP“起死回生”,说明了什么?从技术层面讲,这些成员国中的不少国家确实是感到放弃五年多艰苦谈判才达成的协议有点可惜。这是一种不甘心的心态。

也有很多国家认为协议本身能促进这些国家之间的经贸关系,从而提升经济增长。这是经济上的理由,但说服力不强。TPP之所以具有经济和战略上的重要性,主要是因为美国(其次是日本)作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的加入。没有了美国,TPP还能为其他成员国创造多少的经济价值?这笔帐经济学家还没有算过。

重启TPP的最根本原因,恐怕既不是心态也不是经济利益,而是相关国家对美国退出后的亚太经济秩序的忧虑。它们担心,美国一旦退出,中国在地区经济上将一家独大,一家独大将意味着中国主导贸易、投资、劳工、环保、知识产权、市场准入等一系列经贸规则。很多亚太国家并不想中国主导地区经济秩序,特别是不想中国制定地区经济秩序的规则和规范。因此,他们决定集中小国家之力,力保TPP不致于沦为“故纸堆”,至少部分上是想制约中国在塑造地区经济规则上的影响力。

隐隐然,这些国家还寄望能把美国重新拉回TPP,希望特朗普政府能回心转意,或者如果特朗普政府无可救药,就期待下一届美国政府能重现发现TPP。重启TPP绝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现有11个成员国要等到今年11月的APEC峰会才开启高级别谈判。但既然重启TPP的本质在于制约中国、等待美国,旷日持久的谈判并无不可接受之处。

围绕TPP的地区秩序“实验”能给我们什么启示?大致有三。第一,美国退出,并不意味着中国一家独大,亚太地区国家众多,它们并不是“省油的灯”。

第二,美国退出,并不意味着它不会“回归”,特别是在众多亚太国家期待它“回归”的情况下。美国在亚太地区秩序中的地位有强大的生命力。

第三,地区秩序的规则应该大家商量着办,美国主导不行,中国主导也不行,必须有其他中小国家的参与,必须能让它们安心。这样的规则和秩序才是最稳定的。

在政策应对上,美国退出了TPP,剩下的11个成员国要重启TPP,中国对TPP应是一个什么态度和政策?

要重启TPP的成员国已经明确,TPP对所有国家都是开放的,只要这些国家能达到TPP的高标准要求。其实,奥巴马时期的美国政府也曾表态TPP不排斥中国加入,广受中国批评的新加坡也不止一次作出相同表态。

中国政府和智库应抱着开放的态度研究TPP对中国的利弊。TPP的高标准虽然在现阶段是个障碍,但如果这些标准是地区经济下一步发展的大势所趋,如果这些标准能进一步促进中国的经济改革,中国加入TPP也并非不可能。

© 首发于澎湃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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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张锋博士是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国际关系学系研究员、中国南海研究院兼职教授。曾执教于北京清华大学与澳大利亚默多克大学,英国伦敦经济与政治学院国际关系学博士。研究方向为中国外交、南海问题、亚太安全、东亚国际关系史及国际关系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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