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走于孤立主义和干涉主义之间的特朗普外交

美国总统特朗普到联合国发表演讲,他能说些什么呢?联合国总部在纽约,特朗普是纽约人,但同城的便利并未能让他产生对联合国的好感。相反,长期以来,他一直都是联合国严厉的抨击者。

更重要的是,特朗普是摇着民族主义甚至民粹主义的大旗登上美国总统的宝座的,但联合国是现代国际关系中与民族主义相对立的全球主义的首要象征。让一个强烈的民族主义者到全球主义的圣殿演讲,不免有点勉为其难。但到联合国发表演讲是每个美国总统必须经历的“仪式”,大概类似于中国古人所讲的“礼仪”,特朗普也不得不勉其难而为之。

果不其然,特朗普9月19日的演讲是民族主义和全球主义的矛盾体。这一演讲的关键词无疑是“主权”:在40分钟的演讲中,特朗普不下21次提到“主权”这个概念,频率可谓极高。而“主权”多次与另外两个关键词“安全”和“繁荣”合用,显示出在特氏心目中,美国的主权、安全和繁荣——而不是美国传统外交精英所强调的基于规则和制度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是首要国家利益。特朗普特意强调,由他主政的美国政府正在让“主权”这个现代国际关系中的核心概念重获新生,其外交的首要原则是“美国优先”。

这是特氏演讲民族主义的一面。重申“美国优先”,既是对国内支持他的政治大本营的交代,也是借联合国的国际平台强势宣扬其外交原则。有意思的是,其民族主义有不少美国传统的外交例外论中的“孤立主义”的倾向。

美国例外论向来有两大相互矛盾的表象。一是恨不得把全世界所有国家都变成美式民主和资本主义国家的积极干涉主义和军事主义的倾向;另一是只想当个“山巅之城”的样板国家而对干涉外界事务毫无兴趣的消极孤立主义的倾向。干涉主义是20世纪以来美国外交的主流;孤立主义是从建国到19世纪的外交主流。

这次,特朗普说,美国不寻求把自己的生活方式强加于他人,而只希望其他国家把美国当作一个“发光的例子”。不同国家应有不同的价值观、文化、政治体制,但它们应在相互尊重其他国家的利益和权利的基础上合作共处。

如果特朗普外交的目标真是只寻求当一个“发光的例子”,这对美国外交来说将是个一百年的巨变。美国传统外交精英正在为此痛心疾首,他们认为用19世纪的原则指导21世纪外交将是个灾难。但他们对特朗普的批评有强烈的意识形态和个人情感的因素。如果特朗普的美国外交例外论的核心是美国应该重新评估20世纪以来的霸权心态,这对美国和世界秩序而言都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真正的问题在于,特朗普让美国做个“发光的例子”的目标是三心两意的。他的外交不仅不是孤立主义的,反而有很强的干涉主义和军事主义的倾向。在向美国例外论中的“孤立主义”致敬的同时,他又着迷于其“军事干涉主义”的强大传统。他是个毫无疑问的“军事迷”,这从他任命军方将领为核心幕僚中已可见一斑。这次的联合国演讲,在谈论国际问题之前,他首先夸耀美国下一年度的军费将高达7000亿美元。

在涉及朝鲜、伊朗等重大安全问题上,特朗普的干涉主义一览无遗。他认为当前世界的头号威胁是“一小撮流氓国家”,并特意点名朝鲜、伊朗、古巴、叙利亚、委内瑞拉。虽然其演讲的前一半认定主权是任何国家的首要利益,但似乎这所谓的“一小撮流氓国家”并不具备这一权利,因为他对这些国家的攻击和威胁是置其主权于不顾的。

在朝鲜问题上,特朗普说:“如果美国被迫保卫自己或盟友,那么除了完全摧毁朝鲜外我们将别无选择。” “完全摧毁朝鲜”看上去是特氏语言暴力的又一升级,但其实质是对朝鲜的战略威慑,因为“摧毁朝鲜”的前提是朝鲜首先攻击美国或其盟友。即便如此,特朗普政府有对朝动武的念头是毫无疑问的,总统、国务卿、国防部长和国家安全顾问等高官都不止一次强调所有选项——包括军事选项——都在考虑之中。在这些决策者看来,朝鲜的主权、安全和繁荣的国家利益不仅不能与美国的主权、安全和繁荣的利益相提并论,而且是不值一提的。

从其联合国演讲看,特朗普是美国外交传统矛盾体的结合,是美国例外论中孤立主义和干涉主义两大倾向交织斗争的体现。他不是第一个如此自相矛盾的美国总统,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其外交的成功或失败取决于其能否化解美国外交传统的种种矛盾,调和孤立主义和干涉主义的倾向,并为美国找到适合于其当前内政外交需求的国际角色。自由主义式的霸权已被其民族主义所抛弃,军事霸权是其心之所向但已力有不逮。游走于孤立主义和干涉主义之间的特朗普外交将何去何从,真是当前美国的一大问题。

© 首发于澎湃新闻网《天下会》专栏

收藏与分享

Leave a comment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简介

张锋博士是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国际关系学系研究员、中国南海研究院兼职教授。曾执教于北京清华大学与澳大利亚默多克大学,英国伦敦经济与政治学院国际关系学博士。研究方向为中国外交、南海问题、亚太安全、东亚国际关系史及国际关系理论。

订阅更新邮件